2020年3月3日 星期二

踅後浦——軍管下的生意經


  • 主題路線:踅後浦——軍管下的生意經
  • 收費:300元
  • 時間:2小時(步行)

靈濟古寺前(起點)
本路線所造訪之店家多座落於莒光路之上,而靈濟古寺(觀音亭)又為莒光路之重要端點,自此向路線終點內武廟/後浦泡茶間前進,沿途將經過舊時劃分之觀音亭街、下街、大街、中街、頂街等路段,並可依序造訪各店家,以及其他位於小巷(如:轎巷、浯江街)支線上的店家或過場點。由此作為起點,不僅動線較為順暢,亦可與現有之夜遊後浦起點有所區隔,且本路線獲地方文史工作者無償提供數張街區老照片,其中一張即於廟前所攝,可供參與者進行街景對照,引導其進入本路線氛圍。


存德藥房
存德藥房創始於1832年,歷經清末、民國初年、軍管等多個時期,除見證金門從中醫為主到西醫引入的變革,亦曾兼營民信局,是瞭解早期金門人出洋故事、僑匯興衰的切入點之一。此外,藥房販售之藥材產地的變化,透露了東亞地緣關係的轉折,以及金門與世界的關聯性。


中華民國軍人之友社金門軍人服務處
「中華民國軍人之友社金門軍人服務處」舊址位於莒光路支線轎巷內,為軍管時期盛行的水泥建物。現今阿兵哥著軍服上街的情景罕見,一般人若未經他人介紹,較難從店面看出軍管時代阿兵哥所留下的足跡,然而,此建物上仍保存清楚的「中華民國軍人之有社金門軍人服務處」地標字樣,雖因年久失修,並不顯眼,常被經過的路人忽略,卻實為最能直接證明街區有軍人駐足的歷史現場。


明昌針車行
明昌針車行除販售針線材料,亦是目前全金門唯一提供居家針車修繕服務的店家。軍管期間,針車行與布莊、裁縫店同為軍民衣著重要的相關產業,自老闆楊銘達珍藏之傳統針車型號,以及店內主要販售的棉線色彩,可窺見軍管所留下的歷史痕跡,以及金門人口背景演變。



鄧長壽洋樓
軍管時期由於人口管制甚嚴,金門並不開放民眾經營旅館,但因偶有官方高層、勞軍團或外賓來訪,以及駐紮官兵之休憩需求,遂有「招待所」的設置,鄧長壽洋樓即為其中之一「浯江招待所」舊址。自前一站明昌針車行小側門離開店內後,沿小巷往浯江街方向行走,便可直達鄧長壽洋樓。



華華理髮廳
華華理髮廳老闆林壬華的第一把剃刀來自新加坡,從一開始的把玩到後來經營以軍人為主要客群的理髮生意,林老闆成了許多客人訴說趣聞軼事的出口。軍管解除後,華華理髮廳服務警消及地方老客人為多,但仍保有「理滿月頭」的傳統技術,也收藏著早年所購入的理容器具。不僅如此,四月十二城隍遶境期間,老闆還扮演著為城隍廟柳督察神尊「理容」的角色,服務對象之廣,令人嘖嘖稱奇!



陳氏宗祠
國軍進駐金門初期,為抑制物價波動,曾將陳氏宗祠、內武廟兩相連之區塊規劃為粵華官兵合作社(後改名「物資處」)所用,後續並於此範圍內,興建了後浦泡茶間團隊今日進駐的內武廟旁水泥平房作為辦公室,當時,粵華官兵合作社的牌匾即懸掛於陳氏宗祠正門上方。後浦泡茶間雖未經歷軍管時期,然其今日所使用之空間及周邊區域,為早期軍方駐紮之重要據點,向聽眾介紹仍舊別具意義。在導覽進入終點內武廟/後浦泡茶間以前,聽眾依循路線將先行經過陳氏宗祠,在此欣賞由文史工作者提供之「粵華官兵合作社」老照片,對照今昔景象。



內武廟暨後浦泡茶間(終點)
內武廟、廟旁附屬建築(「後浦泡茶間」現址)、陳氏宗祠(「後浦藝文16特區」現址)全區,曾在1949年至1972年間被佔用,作為物資處辦公空間(舊稱「粵華官兵消費合作社」),統一控管軍管時期的物資進出。自政府將本區還予廟方與民間至今,附屬建築曾作為老人閒間、瓦斯行以及薑母鴨店所用。而後,歷經十多年閒置,由後浦泡茶間團隊進駐,成為地方青年聚集之新據點。由官方運作到民間經營,此區的空間隨著時代流變,被賦予新的意義,說明了保留老街區文化的重要與可能性。

2019年8月13日 星期二

店舖介紹|老街上第一個潮基地

[文]蕭婷方 [圖]蕭婷方、敬土豆

沿著金門最古老城鎮--金城漫步,閩式店街上懸掛的大紅燈籠為來客指路,一間黑框、落地窗的潮服店突兀地撞入眼底。28歲的黃子倫漂流過澳洲、香港,不畏傳統閩南保守金門的異樣眼光,與港籍女友雷靜嵐開起一間獨一無二的潮服店,情侶倆規劃未來要打造流行服飾、特殊料理、理髮、刺青與背包客棧的五合一「潮」基地,「就要改變這裡的文化」。

老街上的潮服店「多謝」

與台灣僅一海之隔,金門與繁華的廈門矗然對望,但長達43年的戒嚴、軍事管制,讓金門成
「世外桃源」,島內最繁華的金城鎮內,直至近一兩年才有全聯、摩斯漢堡少數幾家大型連鎖店進駐,雖為台灣島嶼的一部份,卻外於各界。這,除了觀光客與大學生,全島都是「島內人」,民風也特別淳樸。

店老闆黃子倫與港籍女友雷靜嵐
雙耳掛著大環、下巴也有個金屬釘,黃子倫不笑時看來就桀驁不遜、難以親近,夜間往來友人街騎著改裝機車,在街坊眼中就為典型教育體制下的「歹因仔」;但,走出店門操著一口流利的台語,他親切地與鄰居寒暄,問及日常嗜好,就是早起與金門大學學生跳街舞。

黃子倫就讀大學時初踏金門,一開始認為金門很無聊,想逛街無處可去,畢業後在香港繞了一圈,反眷戀起金門的「慢」生活,最後在這紮根,築起夢想的基地。

黃回憶,香港地窄、店租昂貴,三塊榻榻米大小之地,每月就要台幣六萬元,「付得起房租就要偷笑」;同時「快流行」文化也擠壓著異鄉人的生存空間,「香港擁擠的人流就像殭屍,快速行走卻毫無感情」,文化差異也讓他喘不過氣。苦撐一年後,黃子倫選擇與女友共同落腳當年認為無聊的小地方——金門,大膽地開了當地唯一一家潮服店「多謝」。

走入兩人位在金城鎮的「潮服」店,別於金門一般服飾店,衣架上懸掛的衣服以黑色為主要色調、剪裁利落,播放著英語流行歌,由於沒有招牌,成當地人口中的「怪店」。金門以傳統閩南為中心的慢生活,與潮服時尚的快節奏,文化融合不可避免地出現矛盾。

回憶創業之初,黃子倫說,金門當地物慾低,對於快時尚、流行服飾不太理解,「常常有人對我說,你怎麼穿成這樣」,一開始當地小孩沒辦法接受,會「害怕」,不敢進來,都在外面晃了兩三次才敢踏進來,只有台商小孩、到金門的外地人比較會踏進來,現主要靠熟客做口碑拓展商機。

此外,以人情味著稱的金門,消費慣要殺價、打折,與議價習慣,大大挑戰了兩人的銷售心態與習慣,體會強烈的「文化衝擊」。雷靜嵐舉例,媽媽帶小孩來買衣,對於喜愛的物件反而要以嫌棄口吻交涉價格,剛開始常常不知如何反應;加上香港人講話也相對直接,但有時會被台灣人認為很不禮貌。

問及經營的祕訣,黃子倫強調,「不能為了賺錢就把大家的面子賠掉」,這裡的客人追求獨特性,最怕撞衫,衣服就靠雷靜嵐每個月至廣東引入新潮,一種樣式只進貨一至兩件。現已逐漸累積穩定客源。

九月底的深夜,潮服店的二樓擺起了一桌酒席,慶祝林子倫好友劉書瑋刺青店開張。

黃子倫說,自己的夢想版圖就想打造,「外來文化」五合一的復合式基地,包含流行服飾、特殊料理、理髮、刺青與背包客棧,潮服店現由學時裝設計的女友雷靜嵐一手操持,二樓刺青店開張則劃開了基地的下一步;短期則規劃要在潮服店後放一張大鏡子、復古理髮椅,以自學的剪髮技術為金門的男性「梳油頭」,背包客棧與料理再逐步完成。

潮店駐腳金門近一年,黃子倫觀察,金城商店以往以小吃、傳統美食為主,近期則有連鎖加盟店的增加;此外,「這條街新開的店週轉率很高,有許多地方在裝修,有許多新開的特色店,但倒店者也不少」。

金城鎮內的店家汰換速度快,被問及經營現況及未來商業模式,黃豁達笑答,現在每個月勉強可以繳出房租,但創業怎麼可能一開始就回本,一直都在照自己的意思走,「不是不擔心,但實在太深奧了」,先站穩腳步,遇到再說。


店鋪:多謝服飾店
地址:金城鎮莒光路143
營業項目:流行衣物

編按:本文寫於2017年,該店已於2018年夏天正式關門,黃子倫與女友搬至香港

店舖介紹|不只是山寨版屈臣氏



德興行門面
[文]蕭婷方 [攝影]陳彥霖、王苓

「德興行」是金門在地知名的日用雜貨名店,二十多年來佇立於莒光路上,供應居民的日常所需;招牌從提供娛樂的出租錄影帶,一直到文具行、五金百貨,一路換至美容藥妝,更曾金門島上唯一的「山寨版屈臣氏」,不僅記錄街市發展的轉移歷程,更見證了金門開放觀光後庶民生活的變化。


「過去這裡是各式面膜與藥妝,要買化妝品都一定要來我這裏,全金門小姐我至少認識三分之一,現在大型連鎖店進駐,要開始思考轉型」。德興行老闆陳志強,細數這些年在老房子身上留下的刻痕,店內陳櫃架上的百貨中,僅剩鞋襪等日用商品,已難辨認它與美妝的關聯。

隨兩岸對峙情勢趨緩,金門卸下前哨站的角色,1993年隨著「金門馬祖地區開放觀光辦法」
上路,開啟了金門人口與經濟發展狂飆的年代,當時許多工人攜家帶眷來蓋房子、做工程,士商也飄過臺灣海峽落地金門來炒房,一時島內日用與娛樂需求大增。

1996年退伍的陳志強,雖繼承父親一間小店鋪,返鄉時兩手空空、退休金一點不剩,原想搭著金門島戰地政務解除的開放熱潮、賺觀光財,當時第三次台海危機才剛落幕,政治情勢緊張;當時民風淳樸的金門並沒有太多的娛樂,搭著這波熱潮,當時的陳志強有做生意想法卻苦無經驗,恰好親戚在台灣批發伴唱帶與錄影帶並鼓勵他寄賣,遂將客源瞄準在地居民。

「做生意像是賭博一樣,哪知道哪一把你會贏,半玩票性質就開業了,」陳志強笑了笑。

做生意眼光獨到精准,隨著每年節氣與流行趨勢的轉變,陳志強時常推出應時商品,並依島民需求轉換主力商品。他大手對著店內的牆壁比劃,過去十一月至十二月間,錄影帶架就會架上一層木版,整月間只賣聖誕卡,「一個學生就買二、三十張,一個金城國中就有將近3000名學生,學生的消費力就能撐起一家店」;過年,店內主力就是春聯,冬天一個月還可賣500-600雙襪子,島內當時充滿希望。

德興行的生意更在陳志強為島上迎來第一個開架式化妝品品牌達到了巔峰,幾坪大店鋪內還曾有20個開架商品,一個月的營收一度攀上20萬元。

德興行因應每次的商業轉型,目前以居民日常用品、布織用品為主,塞滿整間店

2017年八月,傳統認知的旅遊旺季,德興行下午僅有三三兩兩的在地散客,快速挑選襪子、帽子等日用後便離去,生意今非昔比。

陳志強分析,金門距離台灣300公里之遙,各式所需大多仰賴海、空貨運輸送,但島內貨品量
較低,通常要等集貨、還要自行將貨品自碼頭載送到家,造就本地小型物流業昌盛的商機,卻相對墊高了在地商家物流的成本,商品價格根本難與連鎖店競爭,根本留不住客人。

過去店面二樓販售禮品玩具,是在地學生必逛商家
以往金門為封閉市場,小本生意仍有生存空間,隨著全面開放小三通、觀光人潮逐漸增加,金門也迎來以販售日用百貨類的連鎖企業,大大衝擊本地商家生計。「以前是山寨版的屈臣氏,一樓賣的東西都與屈臣氏一模一樣,屈臣氏進駐後,一個月貨款剩3000元,撐了一年就收掉了。」陳志強苦笑,德興行也因此轉型販賣日用雜貨,成現今的樣貌。

除了大型企業衝擊,陳志強也觀察,由於島內工作機會相對較少,年輕人外出打拼少歸,大多是消費意願較低的長者返鄉養老,街上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家,雖然近年金門大學開辦,島上開始有年輕大學生消費,但日用消費大多都在網路購買。

問及金門島上商家的未來,陳志強無奈笑說,「其實很悲觀」,不僅自己不看好前景,老婆也常常勸他將店面出租,退休在家當「包租公」穩定收租,但他堅持「以前可以獨領風騷,現在想要再試試看能不能再創人生高峰」。

德興行未來要何去何從?從加高的櫃檯旁轉身,陳志強在店內角落的陳架上翻出幾張樣式復古的明信片,主題為60年代軍中消費券,在充滿日用雜貨的德興行中略顯突兀,以往堅持做在地居民生意的陳志強,這次規劃要轉型賣「文創」,20多年來受度將客源由本地居民轉向觀光人潮。

陳志強分析,兩岸三通後雖然客源增加,金門的觀光財不如想像中好賺,台灣客路過金門甚少購買金門土產,陸客通常為團客,旅行社規劃路線通常至特產店買麵線、貢糖就走,甚少惠及一般商店;加上金門遊客團課減少、自由行者便多,綜合考量下就瞄準年輕背包客。

「以前為了錢再拼、現在為了理想在拼」。陳志強笑說,思考要轉型時,決心要與一般店家做出差異化,曾為主力商品苦惱,後發現台灣許多年輕人已逐漸淡忘60年代戰爭記憶,希望能重拾金門戰防時期的歷史記憶,決心以軍事為主題,未來除了明信片,也會陸續引進不同商品。

店鋪:德興行
地址:金城鎮莒光路107
營業項目:日常用品、織品雜貨

店舖介紹|見證戰地、歷經社會變化的中藥行

天生堂藥局,位於莒光路與中興路交叉口,目前低度執業中
[文] 蕭婷方 [攝影] 陳彥霖

位在金門金城鎮莒光路上的天生堂,乍看之下不起眼,中藥行內深棕色百草櫃、及檯前伙計櫃檯老木上有長年觸摸後褪色的光澤感,這個三、四坪大小的中藥行,是鄭炳煥的老宅;這家老中藥行不僅見證金門在戰時物資缺乏的光景,也歷經了島上經濟社會的變化。


早在1949年國軍撤守前,鄭炳煥就隨叔叔落腳金門,隨後在上海學醫的父親也到金門一家三口團聚,以早年積攢的錢在當時金城鎮最繁華的舉光路上開啟了中藥房,以針灸、抓藥的專長餬口。鄭炳煥說,自己打小就在中藥堆裡打滾,至今超過七十寒暑,一身辨識刁鑽藥材的絕活也都是從父親身上學來。

「當時生意多好做,中藥材大多不是賣給當地人,最多來買的還是軍人,來鋪裡的人更多是要一條根回台灣。」鄭炳煥說,金門島上盛產的一條根,可治療風濕病,入藥也能治療腰腿骨痛、跌打骨折、扭傷挫傷等症狀,早期軍隊駐紮在坑道、碉堡等濕氣重的地方,許多軍人罹患風濕,軍人發現使用一條根泡藥酒後治療風濕疾病效果好,都會跑來買。

在蔣介石執政時期,為因應反攻大陸作戰計畫,在金門強化駐軍戰力;據統計,最高峰時曾有十七萬兵力,駐守人數超過當地居民二倍,當時島內就仰賴軍人「振興」全島經濟。

鄭炳煥回憶當時榮景笑說,當時島上在戰地政務時期限制多,物資也十分貧脊,單調苦悶的軍旅生涯使軍人有錢沒地方花,就會順便來買一條根,一次就是一大批,不僅買自己的,還會指定要寄回台灣送親友,「生意好到要排隊、當地一條根也缺貨」。當時島內居民也出不去,軍人在島上的所有花費,就都成金門人全攢成老本了。

越過中藥香,隨老式大理石碎花的階梯步上中藥行二、三樓,鄭炳煥指出這個老舊房舍修補的痕跡,定睛細看,牆面隱約可見不同材質抹過的痕跡。鄭炳煥說,金門人的隨軍生活並不簡單,反而十分清苦,「天快黑就要關店,整座宅子要拿大黑布罩上,屋頂、窗戶、大門,都要密密實實地不透一點光,以防受到共軍發現、遭到轟炸」,天生堂在金門軍管時期、至戰地政務時期,共被砲彈打中二次,其中較嚴重的一次還遭砲彈貫穿房屋。

天生堂在戰時起厝,當時雖困苦,卻擁有後浦街屋鮮少見到的地磚花樣
鄭炳煥苦笑,由於隨時都可能受到砲彈轟炸,加上島內土木師傅人數也不多,島內物資缺乏,房屋建材也取得困難,金門有錢也不見得能修繕房舍,有人願意修、能遮風擋雨就不錯了,當時便以當地現有的木材、石灰等材質先修補,「當時一半時間做生意、一半時間要修房子」鄭炳煥在這棟老厝中錙銖粒積、接著結婚、還生了六子,房屋空間需求也變大,想要一家人住在一起,為修繕房舍並擴建,也因建材運補不易,敲敲打打足足足有近三年。
駐軍走了、觀光客來了,傳統生意沒了。

櫃上昔日藥材堆上灰塵
躲過砲火,但隨著兩岸戰勢趨緩、國軍組織精簡精實,駐軍人數也逐漸減少,戒嚴時期軍民一體的緊張也隨之解除,莒光路上許多小型產業容景不再;金門雖在一九九二年解除戒嚴、開放觀光,2001年成為兩岸「小三通」的轉運站,當地觀光人數日增,不過當地產業也因在地人口結構面臨轉型。

鄭炳煥就觀察,觀光客雖然也會購買一條根,但大多在伴手禮店就採購完畢,甚少會到中藥行採買,「店內生意一落千丈,幾百種藥材至今剩下六十多種」。

儲藏間可見過去風乾藥材的層架
此外,政府藥事、與中醫執業相關法令的變化也讓中藥行經營困難。鄭炳煥指出,政府現認定許多中藥為「食材」,過去僅有中藥行才能調配出四物湯,現在連鎖超市就可以買到一整包藥材煮湯,功能逐漸被取代;至於中藥行職業證照部分,依藥事法規定,要經營中醫也要修習醫學院的中醫學分,像自己這種從小在中藥堆裡長大的「土藥師」未來將不復見,兒子雖有中醫執照,也因金門藥房生意差沒意願返鄉。


現在,天生堂平日幾乎沒有鄭炳煥的身影,大多時間是妻子坐在店鋪內看電視,偶有街坊鄰居造訪閒聊,夫妻倆每月也會輪流抽空搭機至台灣看兒孫,鄭炳煥說,「中藥店是起家家業,就加減做,店開到倒下去那天為止」。


店鋪:天生堂藥局
地址:金城鎮莒光路100
營業項目:中藥材、成藥





2015年11月18日 星期三

店鋪介紹|街道上的打鐵店



後浦街道上的百年打鐵店

如果不是一個閒來無事的午後,決定步行過東門菜市場,這家打鐵店將繼續被咻咻咻的車陣給淹沒住,而永遠地與我錯過。在那之後,我又去拜訪了幾次,有時只是聊聊天,有次帶上家裡鬆拖的菜刀前去修理;老闆像對待朋友那樣,備好茶水點心,要我稍待一下,馬上能修好。


用來燒鐵的木炭,長年燻黑了打鐵店裡裡外外,包含店招牌「正 刂」。層層剝落卻牢牢不離的「刂」字,告訴附近居民,他們可以磨出鋒利的刀,提供敲打修補鐵製品的服務。
話說回來,「正利製刀廠」才是它體面又響亮的店名。

第二代老闆名叫陳泰山,十三歲起跟著父親學習打鐵技藝,如泰山般勇健打鐵六十年,今年七十三歲。他的父親,也就是第一代老闆,並非金門本地人,少年時聽聞島上沒有打鐵行業,才從福建南安渡金,租下這個店面打鐵謀生,而落地生根。正利開啟後浦的打鐵業大門,至今已超過一百年,附近多家打鐵師傅最初也都師承自此,也是街坊鄰居的好幫手。在交通不發達的過去,他們也曾挑著擔子進到各村落,為村人打鐵、磨刀修農具;比起買新的用具,以前的人們更習慣找打鐵店修修打打,恢復鐵製品的生命。

師傅陳泰山細心處理每個鐵件

那天,我到打鐵店叨擾時,陳泰山正在製作牛鼻環。靠著雙手、堅硬的鐵模機具和碳火,鏗鏗鏘鏘地將鐵條敲成一個個環,牛鼻環曲度漂亮接點平整,慢慢成形,這是他經年累月所積累出的工藝技術。

「很多需求是因為農業而起,像這些牛鼻環、耙子;這幾年一個村子都沒有一頭牛了,這些工作可想而知也將要沒落。」陳泰山從實地的產業鏈帶中,觀察著發展動向,卻也感嘆著將要失傳沒落的技藝。兩三年前,陳泰山曾經央請政府找幾名「八百壯士」(註)前來承襲打鐵,他願全力教學,可是後來,卻不了了之。

後浦街道近幾年正經歷店面大翻修風潮,老店鋪逐一關門,明亮店家開始進駐。從陳泰山父親創業起租來的店面,終將被房東收回重建,店家或許在這幾天就要關門。但在那天來臨之前,七十歲的打鐵師傅,仍然會街上為大家服務,他說:「如果房東說後天要拆,我明天才要把店面收起來」。百年老店與這條街道更是一種情感上的連結,與其說是一家打鐵店,正利更像一個聚會所。像傳統的商家那樣,在每日開張時敞開大門,門口矮桌有一壺濃茶和數個茶杯,打鐵的木炭上不間斷地燒熱水,那些各村各地的多年老友,總在熟絡地在晨間或飯後出現,坐著喝杯茶,彼此聊聊天;在一天結束前自發地一一組回木門板,收拾茶杯,跟彼此道聲再見。

*金門臨時契約工,大多進行環境維護工作,因每日薪資八百元,街坊以「八百壯士」代稱。


每天總有許多朋友到店門口聚會喝茶

店鋪:正利製刀廠
地址:金城鎮民族路106
營業項目:刀、農具及各式鐵件製造與修理


2015年11月1日 星期日

專訪|手繪後浦街道

(部分)後浦街道手繪圖

Introducing our new research/exhibit project--BIZ TALK, collecting stories of shop-owners and transformation on Kinmen's oldest streets as a slice of drastic changes going on in many big and small cities around the world.
Hand sketch courtesy of 陳亭儒.

我發現街道有著自己的時間性一個循環例如早上賣菜下午變成停機車的地方早上是花蛤小攤下午包包店開門營業雖然只是一個小觀察可是我是花了很多時間才發現這個默默進行的秩序

為了生意經計畫輾轉知道了陳亭儒以及她一筆一畫描繪出的後浦街道立面圖
台灣來的亭儒在金門大學讀了四年的建築系畢業設計選點後浦東門市場這裡是生活的市場也有遊客必經的貞節牌坊她期待遊客腳步放慢多看看這條街透過書透過行走極盡所能在街上停留得久些後來提出的是書店結合旅店的設計作品
在發展設計的過程中她在不同時間點觀察市場與街道的空間使用情形用攝影訪談歷史資料閱讀地籍圖調閱丈量並畫出這兩條以東門觀音亭為叉路點的街道立面圖街道改變得很快今年六月才敲掉的福記肉羹麵有幸留在畫上每天規律的菜販與熱鬧市井生活也被這些線條記錄下來

後浦街道手繪圖
一張張黏貼出整條後浦街道圖


以下是土豆與亭儒對話整理:

土豆(以下簡稱土):我們很驚奇發現這條細緻的後浦街道,都是用手繪的嗎?繪製的過程是如何?
亭儒(以下簡稱儒):是手繪完一張張A3大小的圖紙,再用繪圖軟體拼接起來來的。正式的街道之外,當時也有隨手在筆記本上畫一些巷弄透視圖。
過程包含:現場拍照、測繪、訪談,回到我的工作空間後,對照地籍圖畫出量體,再參考拍的照片跟googl街景圖,一棟一棟畫出來的。

土:大約畫了多久?
儒:從大四上學期末斷斷續續的畫,畫到大四下學期初左右,寒假時畫得比較勤勞。

土:怎麼會決定做後浦?以及後浦這兩路段?
儒:其實當初不知道畢業設計要做什麼,後來跟隨唐蕙韻老師的書《家鄉述懷:浯話金門》引導,裡頭提到她回到金門任教後,希望找到以前在台北求學時期的那種書香街區;而她是一個後浦街上長大的孩子,因此不斷在後浦巷弄或可能的空間中尋找可行性。或許是因為如此,我就將畢業設計的基地選在後浦小鎮,並且以這條居民活動最熱絡的道路為重。

土:市場、書店、路人、讀者,是相當有趣的關係,你當時是怎麼思考的呢?
儒:東門市場建築是半閒置狀態,但同時市場是居民生活很重要的地方,我希望透過設計,改善市場環境。會用「書店」概念,是因為從唐老師的書中看到了,〈誰解金門溫羅汀〉這篇,開始對後浦產生想像,也看到金門缺乏書店這件事。路人跟讀者有個共通性「閱讀」,他們閱讀城市/書籍,而「閱讀」本身需要消化與品嘗,希望旅人不要以速食的步調消化金門這座城市,希望他們能停駐久一點。

土:對於這條街道,你還有其他觀察嗎?
儒:藉由多次的觀察,我發現街道有著自己的時間性,就是一個循環。例如:早上賣菜,下午變成停機車的地方。早上是花蛤小攤,下午包包店開門營業。雖然只是一個小觀察,可是我花了很多時間才發現這件事,一個默默的秩序每天都進行著,有點像設計無所不在的隱形在生活中。我是透過這次設計的前置工作的觀察,才恍然大悟。

土:謝謝你提供我們另一個視角,希望後浦街道透過不同的行動與介入變得更加有趣。
儒:謝謝,我也是在過程中慢慢認識這個生活四年的街道與步調。

2015年10月1日 星期四

店鋪介紹|最好的相館時代

照相最好的時候是八二三砲戰時,照頭不行,照半身不行,要照全身,看看你有沒有缺手斷腿。那時候砲戰之後,阿兵哥的全家人都不放心他們的兒子(〈記憶、影像與時間:談金門的照相館〉(黃脩涵,2010))

相片,作為一種真實性的證明工具,在民國47年八二三砲戰後掀起一股照相業狂潮,也從此催生大小金門至少六十家的高密集度相館,直到軍隊裁撤以及你我也追不上的數位時代。


店址三遷的相館路

後浦北門巷裡的「閃光相館」是後浦地區至今還存在的四間相館之一,由蔡氏兄弟共同經營,開業四十五年來歷經的店面遷移和生意起落,反映攝影科技的發展與金門近代史的商業軌跡。

你或許好奇,彼時金門經歷戰地政務,交通不便、資訊封閉,入照相這行該如何著手? 〈記憶、影像與時間:談金門的照相館〉一文道出早期在各派系相館中學習的師徒制傳統。民國59年,哥哥向北門新環球相館學照相與沖洗技術,隔年乘著新市里熱鬧的軍人消費市街,「閃光相館」在山外開業。只是,工作路途遙遠,一年後(民國62年),兄弟倆決定搬到後浦北門中興路。

幾經搬遷,車站落定後浦北門,附近儘是為軍人而開的各類休閒場所:冰菓室、撞球間、相館、戲院、書店、軍用品店
「當時北門地價房租最貴,光這裡就好幾家相館,新環球、永美、麗光、中興、藝家還有我們這家。」豐富程度可比這些年民生路上執業的各科診所。

又過幾年房租漲價,閃光於是二度搬店。民國67年,搬進民生路住宅區巷內,位置相當低調,要不是街角兩側巨大的店招牌,你很容易就晃眼錯過,甚至懷疑這個角落怎麼會有生意。

牆上櫃裡累積幾十年來客人照片,成為相館具代表的背景


「這間房子是自己買的,一樓店面、二三樓我們兄弟住。還在街上時我們就觀察:車站在民生路頭,後浦有三家戲院,金城、金聲跟後來開的中興戲院(註)。兵仔下公車後會走巷子去戲院,避開正路上的憲兵隊,那自然會經過這裡。」老闆的店址當然是跟著人潮與商機,只是幾年前購屋時,還沒預測能如此幸運。

老闆喜孜孜地接著說「搬到這裡以後,我們的生意不知道比以前好了多少咧!」

軍人假日愛租相機拍照,上午租下午歸還。他們也定期到下庄的相館收底片,每次幾百袋,加起來也有個七百多卷。相館內則是不間斷地沖洗照片,客人很多,還請一個小姐在前台收取件。老闆說,那時候每家都會請個櫃檯小姐來顧著,這或許也跟軍人招攬有關吧。

生意極好的那段期間,兄弟倆一天休息三四小時,一年也只能歇個兩三天。


相館生意有起也有落

民國80年代各離島開始撤軍,看似仰賴軍人消費的照相業,竟穩穩地,度過這波衝擊。這要回溯十年前,也就是民國70年代軍管規定鬆綁,各家能合法購買相機。也因此雖然軍人減少,家戶的沖洗量仍足以支撐相館營運。一波波的浪潮,正考驗著相館的接招能力。民國76年開放民航機在金馬起降的政策,金門人跟上搭機赴台拍婚紗的流行,因而大幅減少結婚紀念照客源。當年,曾經有家「一世情緣」身先士卒在金門專做婚紗攝影,沒幾年,改做小吃業。真正擊垮傳統攝影業的,是數位化時代,它改變一般人的攝影習慣,記憶卡與硬碟裡的存檔無止無盡,真正洗出來的相片不到千百分之一。

攝影棚內沒有當年的風華,卻仍是當地居民拍攝證件照的去處


「現在只有需要拍人頭照時候才會來相館。」

玻璃櫃檯背板壓著滿滿的人頭照、家族合照,從泛黃照片裡的髮型服裝,大約能分辨出至少二十年前的流行;角木釘的小說書櫃支架成了積灰而空蕩的雜物櫃。自家店面,老闆兄弟輪流開店,他細數昔日同業:金馬已經歇業、金門改建、永美改做餐飲,而新環球早就關門。

「全後浦剩下四家相館:閃光、彩虹是自己的房子,還有兩家柯達連鎖店。按比例來看,只剩下20%的沖洗需求,而那20%就在兩家柯達我們是拼不過連鎖店的,就像你喝咖啡一樣,知道哪家咖啡好喝,就會去他的連鎖店。」

幾經時代轉折,個體戶相館歷經十萬大軍的攝影潮、各家戶擁有相機和數位化時而蕭條的生意興衰。近些年,你若進到這些風華過的老相館洗照片,或許還得等沖印量足夠才能隔日取件。無視紙袋上「23分微電腦快速沖印」的服務保證吧,相館空間的蛛絲馬跡,以及與老闆閒談間,去走一遭你那曾或不曾歷過的輝煌年代。



註:金城大戲院(後改為金門大戲院)為信用合作社現址、中興戲院(又稱育樂中心)為現國民黨部、金聲戲院位於民權路上與中正國小相對的街廓,現為空地。


店鋪|閃光攝影社(1970至今)
老闆|蔡振瓊兄弟
地址|金城鎮民生路4527
營業項目|照相、沖印、小說出租、晒圖